“主流经济学里没有企业家……因为主流经济学假定世界是给定的、处于均衡状态的,决策只是给定约束条件下的求解。但真实世界充满不确定性,企业家做的是改变约束条件本身;大数据替代不了企业家,因为数据永远只能反映过去,而企业家面对的是未知的未来。”
在算法与算力狂飙突进的今天,商业与科技界正在悄然形成一种全新的“理性狂妄”:不少人倾向于认为,只要拥有足够庞大的模型参数、更全面的统计数据以及高频的A/B测试流,任何复杂的市场决策都可以被精准计算出来;甚至有一种流行的声音认为,在算力充分冗余的未来,分散的商业探索与市场试错终将被一套集中式的数据中枢所取代。
然而,当我们退回第一性原理,审视工业革命以来的技术跃迁史时,却会发现一个完全相反的客观规律:从瓦特改良蒸汽机、菲尔德铺设大西洋海底电缆,到个人计算机与图形界面的诞生,几乎所有真正带来生产力质态跃迁的创新,在萌芽之初不仅在现成的数据表格上毫无“可行性”支撑,甚至在绝大多数同行和专家眼里都是一场不可理喻的胡闹。如果决策仅仅依赖历史数据的线性外推,蒸汽机大概率永远无法战胜马匹,而计算机也不会走出军用机房。
为什么最精密的计算往往算不出最伟大的突破?为什么越是在数字化与算法高度发达的时代,我们越需要“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带着这些关乎组织演进与认知本质的疑问,我们重读著名经济学家张维迎教授耗时近四十年学术思考凝聚而成的经典著作《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张维迎教授在此书中对传统主流范式发起的深刻反思,为我们厘清高科技组织治理中的决策分工与创新机制,提供了一面极其清醒的镜子。
一、认知归正:主流经济学为何遗失了“企业家”?
要真正理解张维迎教授为何要大声呼吁“重新理解”这四个字,我们首先需要还原经济学思想史中的一大缺憾。张维迎教授在书中援引了一则流传甚广的学术讽刺:两个经济学家走在路上,看到地上有一张20美元的钞票,其中一个正准备弯腰去捡,另一个却拉住他说:“别费劲了,那张钞票大概率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在达到市场均衡前早就被人捡走了。”
这个笑话极其辛辣地戳中了流行教科书模型的死穴。在标准的新古典经济学范式里,市场被假设为一个永恒处于“出清与均衡”状态的静态系统:消费者的偏好是已知的,生产技术是给定的,资源边界是清晰的。在这样一套机械的数理空间里,企业的任务被极度简化为在已知约束条件下求解极值——只要列出成本曲线与收益方程,交给计算机求解拉格朗日乘数即可。
张维迎教授指出,正是这种将真实世界高度静态化的理论假设,导致主流经济学虽然研究市场,其核心模型中却“完全没有企业家的一席之地”。在流行理论的视角下,企业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生产函数计算器。但真实世界的物理与商业环境从来不是静态均衡的;信息永远是分散且不完全的,未来是根本无法预知的。能够敏锐看清地上那张钞票是真的,并敢于在所有人的质疑中弯腰去捡起来、甚至通过技术突破重新定义新价值的人,正是企业家。
从1984年顶住当时世俗观念的压力呼吁社会正视企业家的探险精神,到参与价格“双轨制”改革方案的论证,再到2008年经历全球金融危机后在芝加哥大学研讨会上深切体悟到奥地利学派的深刻性,张维迎教授的研究脉络清晰地昭示了一条公理:如果不把企业家置于市场与组织演进的中心地位,我们对真实商业世界的理解,就难免陷入严重的教条主义盲区。
二、精神内核:数据算力与“软知识”的本质分野
当我们跟随张维迎教授的推演,跳出传统商业教条,从系统动力学与认知哲学的维度来剖析企业家精神的底层内核时,会发现它主要体现在以下三组关于人性的核心命题中:
首先,是显性数据与“软知识(默会知识)”的边界划分。张维迎教授在书中特别警示了所谓的“大数据计划经济迷信”。数据无论多么庞大,在数学本质上永远只是“对过去已经发生的历史事实的归纳”;而真正的创新,往往属于在统计样本中先验概率几乎为零的异端事件。决定重大创新能否破土而出的,并不是冰冷的数据报表,而是企业家头脑中不可言传的“软知识”——它涵盖了敏锐的直觉、对技术美感的偏执、对未知风险的非理性承受力以及洞察未来的想象力。依靠数据可以把一家成熟餐馆的日常采购打磨得极其高效,但决定要不要发明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品类,数据根本无法给出答案。
其次,是“给定约束求解”与“改变约束条件本身”的行为分野。普通的管理逻辑习惯于在既定盒子里思考,奉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常识;而企业家精神的核心特征,恰恰在于通过主观意志去改变客观约束。在真正的企业家眼里,米从来不是阻碍做饭的硬性铁壁。如果他坚定判断做出的饭有巨大的社会价值,哪怕没有现成的米,他也会去寻找米;找不到现成的米,他会说服农人耕种;甚至如果没有农人,他会尝试动员其他行业的劳动者改行务农。这种将一系列看似互不相关的假设强行拧合成确定性现实的意志力,正是推动生产力突破旧有瓶颈的核心动能。
最后,是对“套利”与“创新”两种职能的辨证审视。张维迎教授将企业家的功能清晰划分为两个维度:套利是发现市场中已有的不均衡(如利用信息差把某地的苹果运到缺苹果的地方卖),它的作用是修补市场缝隙、促成均衡;而创新则是熊彼特意义上的“创造性破坏”,是用新技术、新模式强行打破旧有的静态平衡,把人类的生产可能性曲线向外大幅推移。在套利空间日益收窄的成熟经济体中,依靠低水平模仿的套利型模式早已难以为继,整个社会迫切呼唤的,正是那种直面技术深水区、开辟全新维度的创新型企业家精神。
正因如此,张维迎教授提炼出了创新的“四大不确定性”:技术可行性未知的风险、商业价值未知的风险、上下游协同链条未知的风险,以及体制文化与外部环境未知的风险。面对这重重迷雾,任何试图通过单一蓝图或中心化计划去规范创新的举措,大概率都将面临“致命的自负”。
三、工程映射:高科技组织中企业家精神的治理落地
把张维迎教授“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的思想平移投射到现代硬核人工智能攻坚、底层软件系统研发与高科技初创组织的微观治理中,它能为工程师与管理者带来哪些具体的实践参照?我们认为,较具可行性的演进方向倾向于在以下三个维度展开:
第一,在研发决策机制上,严格区隔“95%的管理决策”与“5%的企业家决策”。张维迎教授指出,一家企业绝大多数的日常事务都是管理决策,只有少数关键抉择属于生死攸关的企业家决策。在复杂的代码工程中,95%的工作——例如单元测试覆盖率、持续集成流水线、代码合并规范以及性能公差控制——应当严格遵循科学管理与数据驱动原则;但涉及底层技术架构选型(例如是继续修补旧有的中心化架构,还是坚守本地优先与物理隔离)、定义颠覆性产品形态这5%的核心路径时,如果一味迷信问卷调查或等待完美数据,往往会磨灭所有前瞻性的洞察。重大的技术决断,本质上是一场属于技术企业家的直觉押注。
第二,在系统演进路线上,打破“唯指标论”的局部最优陷阱。在软件研发与算法训练中,工程师极容易沉迷于寻找损失函数的局部极小值,表现在业务上就是疯狂追求微小的日活或停留时长指标。然而,这种过度拟合往往会让组织失去跨越周期断层的勇气。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要求技术领袖具备跳出盒子的魄力:敢于在短期性能数据看似落后、外界冷嘲热讽的非共识阶段,耐得住寂寞去死磕那些无人喝彩的底层依赖库。这种立足于第一性原理而非短期数据的定力,往往才是孵化根技术的土壤。
第三,在新型生产关系与组织生态上,构建宽容“诚实失败”的制度护栏。既然创新的四大不确定性是客观物理法则,那么失败就注定是研发系统探索未知的必然伴生物。如果一个科技组织的内部考核充斥着“成王败寇”的功利算计,工程师为了自保,就只会选择最平庸、最安全、最毫无价值的渐进式修补。我们认为,为了真正激发新质生产力,现代组织需要在股权激励、知产确权与容错机制上进行深层重塑:在制度上清晰区分由于探索边界而导致的“诚实失败”与由于懈怠敷衍造成的“平庸失职”,让敢于向无人区发起冲锋的探索者拥有稳定的安全垫与长期的价值反馈。
总而言之,张维迎教授的《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绝非一本单纯赞美商人的颂歌,它是一套用来穿透认知迷雾、理解复杂系统演化生机的思想图纸。它提醒我们:无论外部的算力规模如何暴涨、数字工具如何眼花缭乱,驱动人类文明跨越周期的最核心力量,始终是那些敢于在未知中打破常规、在迷雾中坚定开辟新路的探索意志。保护这份精神,敬畏这份火种,并在组织底座中为它构筑坚实的制度土壤,我们的技术与商业生态,方能在复杂变局中孕育出真正坚不可摧的反脆弱生机。
- 1. 【原著研读】张维迎:《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理想国 / 海南出版社(2022年6月版),全面梳理市场理论、奥地利学派及企业家精神的核心专著。
- 2. 【核心章节】第一编第1章“知识的本质与企业家精神”、第2章“企业家精神不是什么”、第3章“大数据代替不了企业家”及第三编第10章“创新的不确定性”。
- 3. 【延伸文献】张维迎:《经济学原理》(西北大学出版社 / 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系统阐述以企业家为核心的“斯密-熊彼特增长模型”;弗里德里希·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及关于“科学主义与社会研究”之论述。
- 4. 【演讲实录】2020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商汤科技论坛主旨演讲:张维迎教授谈《创新的不确定性与企业家精神》,解析技术、商业、协同与政策四大不确定性对高科技企业创新的底层启示。